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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古代铸镜中心认证
江立宗 (鄂州市博物馆副研究员)
摘要:
鄂州古称武昌,三国吴王孙权曾在此建都,是一个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重镇,而且铜铁资源丰富,交通便利,具有发展铸镜业的自然和社会条件。从考古发掘资料看,鄂州出土的铜镜,数量多,密度大,地方特色明显,不少是其他地方少见或不见的。许多镜铭和纪年都证明是武昌铸镜,时代多在东汉、三国吴、东晋及南朝。从各方面考证,可以认定古代鄂州曾是中国一个大铸镜中心。
青铜镜是古代人们照面整容的必须生活用品,从帝王官绅到平民百姓都少不了它。自商周青铜时代到清乾隆年间出现水银玻璃镜,其间三四千年一直使用青铜镜。在中国青铜史上,它的铸造和使用历史最长、范围最广泛。目前,从考古发掘资料和史料考证,古代中国有四大铸镜中心:洛阳、徐州、会稽山阴(浙江绍兴)、江夏武昌(今湖北鄂州)。本文着重考证鄂州(古武昌)古代铸镜中心。
首先,鄂州具有发展铸镜业的自然和社会条件。鄂州地处长江中游南岸,地势为丘陵、山地、平原和湖泊相间。山脉与东邻大冶铜绿山一脉相连,铜铁矿藏丰富,境内已发现古代采矿炼铜遗址四处,即雷打咀矿冶遗址、铜灶矿冶遗址、徐王矿冶遗址、武对宫冶炼遗址。从铜绿山经梁子湖,长港水路或陆路运铜至鄂州,都很便利。这就保证了铸镜的原料。从地理位置上看,鄂州“左控肥(合肥)庐(九江),右连襄(襄樊)汉(武汉)”【1】是一处战略要地。
公元221年,三国吴王孙权自公安迁都至此,改原“鄂县”名为“武昌”(武昌名一直沿用到民国初年)。迁都建业后,此地一直是吴国的陪都,政治、经济、文化得到了很大发展。元代以前,这里一直是江南重镇,比当时的江夏(今武汉)还显得重要和发达。这样一个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重镇,再加上铜料资源丰富,交通方便,成为铸镜中心也就势所必然了。
不只是铸镜业,其他铸造业也相当发达。一九七七年在西山南麓一古井中出土一件铜罐,肩周铸铭文:“武昌”“官”“黄武元年作三千四百卅八枚”。可见这是一家官办铸铜作坊,产量较大。同在西山南麓一孙吴墓葬中出土几件精制兵器:一把囗金铭文环首铁刀,长116.5厘米,环首及刀背有云纹,菱形回纹及龙尾纹等囗金纹饰,刀背上还有囗金铭文。一件长48厘米的铁矛,两件纵62.5厘米,高26.6厘米的铁戟和一把长147.3厘米的环首铁刀。晋人陶弘景在《今古刀剑录》中记述:“吴王孙权以黄武五年采武昌铜铁,作千口剑万口刀,各长三尺九寸,刀头方,皆为南铜越炭作之”【2】。这些出土文物与文献记载相映证,足以说明三国孙吴时期鄂州冶炼铸造业的发达。
第二,从鄂州出土铜镜的数量和密度看,此地不愧为“铜镜之乡”。鄂州市博物馆现有馆藏铜镜500余面,都是新中国建立以来发掘出土或收集的。唐以前的铜镜基本上都是出土的,唐以后的铜镜也有70%是出土的。
出土的地域主要是城区及近郊方圆十五公里范围内。在如此小的范围内出土如此多的铜镜,密度如此之大,是全国罕见的。特别是三国六朝铜镜,据本馆考古发掘资料统计,先后共发掘这一时期的墓葬320余座,出土铜镜250余面,80%的墓葬都有铜镜随葬。可以想见,古代鄂州使用铜镜是何等普遍。如此普遍使用铜镜,不可能全靠从外地购进,主要还靠本地生产。出土的许多铜镜的铭文和形制纹饰,都说明是武昌本地铸造的。
第三,鄂州所铸铜镜有着明显的地方特色。中国南方与北方铜镜产品的品种和风格差异很明显。汉魏西晋时期,北方生产和流行的是方格规矩镜,、内行花纹镜、兽首镜、凤镜、盘龙镜、鸟纹镜、双头龙凤镜、位至三公镜。以后也未生产神兽镜和画像镜。神兽镜和画像镜始终是长江流域的产品。这从铜镜出土的地点可以证明,神兽镜和画像镜都出在江浙、两湖、两广等地;也可以从铜镜上的“黄武”等吴的纪年来证明。虽有少数“黄初”、“泰始”纪年,那是因在吴未称帝或后来降晋时所铸。
武昌和会稽山阴同是南方两个铸镜中心,三国时又都属吴地,所铸铜镜有许多共同之处,但也各有特色。武昌主要生产各类神兽镜,有半圆方枚神兽镜(图一),重列神兽镜(图二)、画纹带神兽镜(图三)。神兽的排列有分段式、对置式、同向式和求心式。画纹带由羽人操舟、奔龙、飞凤、走兽等生动图像组成。图像纹饰都是浮雕式,平缘。鄂州市博物馆藏有各类神兽镜170余面,是数量最多的一种镜类,几乎占馆藏铜镜的三分之一。这可以证明当时本地生产和使用此类铜镜最多。
(图1)
半圆方枚神兽镜
武昌也生产画像镜,但比会稽少,也与会稽的画像镜有区别,是会稽少见的神人鸟兽画像镜。而且是平缘或斜缘,斜缘的内外侧都是斜面,横截面呈等腰三角形(图四)。会稽生产的画像镜最多又最具特色,主要是浮雕式的神人或人物画像镜,缘部高而尖,内侧斜面,外口竖直,横截面呈直角三角形,而且这种画像镜在鄂州未见出土,只收集到三面传世品。
用佛像作铜镜图纹,是武昌镜的又一特色。武昌生产的柿蒂八凤镜,是从夔凤镜演变而来的,花纹显得很
(图2)
分段式重列神兽镜
纤细、复杂,凤鸟的形象也刻划得特别生动,钮座的四叶呈所谓“宝珠形”,与北方夔凤镜显然有别。后来又演化为变异柿蒂八凤镜和四叶八凤镜。一般的四叶八凤镜,主纹为四桃形叶间四对凤,叶形内配置龙、虎等动物图象。武昌所出的四叶八凤镜中有一种最特殊的是将佛像配置在钮座的四叶形内,成为四叶八凤佛兽镜。如鄂州一九七五年五里墩工地墓葬出土的一面四叶八凤佛兽镜,扁圆钮,单圈座,主纹四桃形叶间四对凤,叶内各有一佛,其中三尊为结跏趺坐,座下莲花台两边各有一龙,即天龙,为八部护法之一。一尊为半跏趺坐,面前跪一供养人,作礼佛状,佛背后一人可能为胁侍弟子。对凤持仪仗。其外为内含鸟兽的
(图3)鎏金画纹带神兽镜
单线十六连弧。素缘。直径16.3厘米,边厚0.4厘米,此镜已上调中国历史博物馆(图五)。一九八六年鄂州重型机械厂又出土一面四叶八凤佛兽镜,主纹与前镜相同,只是边缘多了一周画纹带。此镜现藏鄂州博物馆。这种四叶八凤佛兽镜在其他地方未见出土,也少见收藏,或许是武昌独家产品。
综观汉末三国两晋铜镜,专家们认为此时的“铸镜工艺以东吴地居首位,许多别具新格的形式,特别是浮雕式的龙虎镜、画像镜、重列神兽镜、画纹带镜上的新工艺,都是在这里发展起来,而后影响各地的。东吴的铸镜工艺可说是达到了我国古代铸镜史上的一个新高峰”【3】。武昌是东吴两大铸镜中心之一,当居全国铸镜的领先地位。
第四,从铜镜铭文看武昌铸镜业。铜镜铭文同金石和碑刻一样,是研究文物的最真实可靠而又直接的依据。鄂州博物馆现藏的铜镜中,有各种铭文镜240面,其中纪年镜30余面。纪年的时代有汉“建安”,魏“黄初”,三国吴“黄武”、“黄龙”、“嘉禾”、“赤乌”、“太平”、“永安”、“宝鼎”等,以后各时期的纪年
(图4)神人鸟兽画像镜
镜很少。最多的是三国孙吴时期,各个皇帝的年号都有,说明吴时吴地的铜镜生产没有间断,也看出此时铭文镜的盛行。
如果说仅凭年号还不能完全断定是武昌产品的话,那么关于铸镜地址和作师、作坊的铭文就能确切地说明问题了。用铭文标明的铸镜地点、作师或作坊,象瓷器标明的窑址一样,必定是有名气的产地、作师或作坊。有一枚传出长沙的半圆方枚神兽镜,其铭为:“黄初二年,武昌
(图5)四叶八凤佛兽镜
元作明镜,宫湅(三)章,乃而清明,吉羊。”【4】这面铜镜标明是武昌所作,足见武昌必定是有名的铜镜产地,而且时间在吴未称帝的魏“黄初”年间,说明此前武昌就有了铸镜业。鄂州樊口一墓葬中出土一枚分段式重列神兽镜,铭文为“黄武六年十一月丁巳朔七日丙辰,会稽山阴作师鲍唐镜,照明服者也。宜子孙,阳燧,富贵老寿,臣先牛羊马,家在武昌,思其少天下命吉服。吾王干昔□□”(图六)。由此铭可知,黄武六年,正是孙权在武昌建都之时,会稽山阴的作镜师鲍唐来武昌安家作镜。鲍唐是位有名的铸镜师,许多镜铭上有他的名号,形成了名牌“鲍唐镜”。鄂州已发现鲍唐镜四面。一是前面所述分段式重列神兽镜;二是重列神兽镜,
铭文:“黄武四年六月五日丙辰作长明镜。服者大吉,寿得万年,鲍师扬名无已,人去之。”三是半圆方枚神兽镜,铭文:“
□□四
(图6)黄武六年分段式重列神兽镜
年五月丙午朔十四日,会稽师鲍作明镜。行之大吉,宜贵人王候,□服者□□□,今造大母王三。”四是分段式重列神兽镜,铭文:“黄龙二年七月丁未朔七日癸丑,大师鲍豫而作明镜。玄湅三(商),灭绝孚秽,服者高迁,位至竹帛,寿复者石也。”但在绍兴却没有发现鲍唐镜,可见鲍唐还是来武昌后出的名。鄂州所藏铸有作师作坊名的20余面铜镜中,有13个作师作坊之名是绍兴所出铜镜中没有见到的,如:“鲍唐”、“李氏”、“朱氏”、“三羊”、“至氏”、“暴氏”、“|费氏”等,可以认为他们大都是武昌作师作坊,可见武昌铸镜中心的规模之大,历史之长。
遗憾的是鄂州尚未发现铸镜遗址。这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文物的发现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往往是意外的发现,意中却难发现。二是时代久远,自然和社会变化,兴废不断,明清以前的武昌城早已不复存在,铜镜作坊一般范围不大,毁坏就更难免了。三是新中国建立以前,对地下文物的保护和发掘根本谈不上,铸镜遗址就更不用说了。即使在新中国建立以后,对铜镜遗址的调查、保护和发掘工作也未引起重视。铸镜作坊一般范围不大,鄂州地下多半是红色土,陶范又与泥坯相似,不容易引起注意。鄂州博物馆考古人员调查了解到,曾有几处在生产和基建中发现红色硬土块(可能是陶范)。未引起人们的注意而被毁坏了。
尽管目前尚未发现武昌铸镜遗址,但根据考古发掘资料,铜镜出土情况,地方特色,镜铭和有关历史资料,以及武昌的自然社会和历史条件,足以认定鄂州(古武昌)历史上曾是一大铸镜中心。起点比会稽山阴稍晚,时间跨度在东汉至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以三国两晋时期最为兴盛。产品种类和风格与山阴大同小异。武昌主要产品和最具地方特色的是各式神兽镜。南北朝以后,武昌的铸镜业就衰落了,鄂州博物馆所藏的南北朝以后的铜镜数量少,品种杂,更没有能说明是武昌铸镜的铭文。但愿今后随着考古发掘的扩展和研究的深入,进一步对鄂州古代铸镜中心进行考证。这对我国铜镜发展史、冶金史和鄂州历史都是十分必要的。
注释
【1】《武昌县志》
【2】《今古刀剑录》,陶弘景著
【3】《鄂城汉三国六朝铜镜》俞伟超序。
【4】《纪年镜》图版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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