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汞齐”
与“水银沁”镜
董亚巍
Abstract:
For a long time
past,in
academic circles at home and abroad,an
animated discussion is set off around the surface –treat
technique of ancient bronze mirrors. Some hold that the
mirrors were in common plated with Sn-Hg
alloy, while some consider which was not the general
technology of ancient mirrors. According to the analysis of
Chinese historical documents and a long-term experiment by
plating tin and mercury on high tin bronze mirrors, this
article advances: High tin mirrors before Tang Dynasty don’t
need tin and mercury plating
,in
case of plating,the
mirror can’t be functional . So I hold that the bronze mirrors
before Tang Dynasty were not plated with
Sn-Hg alloy in common, and the mirrors after Song
Dynasty needed tin plating,but
they didn’t need mercury plating .
Key words:
high tin bronze Sn-Hg
Ji (锡汞齐)
solid solution.
摘要:
长期以来,围绕古代铜镜的表面处理技术,在中外的学术界之间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有人认为古镜普遍镀过“锡汞齐”,有人认为,在铜镜上镀锡汞齐不是古镜的普遍工艺。本文通过对中国古代历史文献的考证研究,及长期对高锡青铜镜进行镀各种比例的锡汞齐试验后提出,唐代以前的高锡青铜镜本不需要镀锡汞齐,如果镀了锡汞齐以后,本可正常使用的铜镜变成了不能够实用的废镜。因此可以认定,唐代以前的古铜镜普遍没有镀过锡汞齐。宋代以后的铜镜有必要镀锡,但却不需要汞。
关健词:
高锡青铜镜
锡汞齐
水银沁
在出土的古镜中,有漆黑色发亮的铜镜,有锈迹斑斑的铜镜,同时也有一些银白闪亮、光可鉴人的铜镜。人们将漆黑色发亮的铜镜称之为“黑漆古”,将白色发亮的铜镜称之为“水银沁”;顾名思义,即此镜沁入了水银,或在水银中沁过。关于“黑漆古”镜将另文讨论,这里只谈“水银沁”镜。
“水银沁”一词最早来源于收藏界。对于一些千年不锈、至今还呈现出银白色的古镜,收藏界不容易解释。如在北方常有出土或传世的汉、唐铜镜里,就常能见到一些银白色、至今尚能映照人面的铜镜,宏观上如同在水银里浸泡过一般,因此,收藏界将这种银白色的古代铜镜的品相称之为“水银沁”。
中国古代的先民没有现代的化学名称,将各种合金称之为“齐”(音剂,读第4声)。如战国《考工记》里的“钟鼎之齐”、“斧斤之齐”,“鉴燧之齐”等;倘若与水银熔化在一起的合金就称之为“汞齐”,如鎏金用的合金称之为“金汞齐”、鎏银用的合金就称之为“银汞齐”等,水银与锡的合金就称之为“锡汞齐”。所谓的“水银沁”镜,即是指这枚铜镜曾用“锡汞齐”镀过铜镜的表面。
西汉淮南王刘安在《淮南子·修务训》中写到:“明镜之始下型,朦然未见形容,及其粉以玄锡,摩以白旃,鬓眉微毫可得而察。”刘安在这一段文献里提到,铜镜毛坯刚从范腔中取出来时,才只是一个“朦然”之物,是一枚还映照不了人面的铸态毛坯,尚且不能够当镜子使用;当在镜面上“粉以玄锡”,再用白旃(毡)在铜镜上摩擦后,镜面才可清楚地映照出人的毫发了。这大概是中国古代关于铜镜铸后表面加工最早的历史记载了。但由于时间太久远,文中的“粉以玄锡”难以理解。“粉”字究竟是动词还是名词,“玄锡”到底为何物,至今众说纷纭。
有人认为,“玄锡”为铅粉;有人认为,“玄锡”
很可能是用铅粉和水银合成的“铅汞齐”,但是也有的中外学者认为“玄锡”不是水银,而是一种研磨剂,这种研磨剂可能是“锡石”,即一种比较纯净的酸化锡【1】。
宋代赵希鹄《洞天清禄集》:“以水银杂锡末,今磨镜药是也”。明代刘基《多能鄙事》卷5:“磨镜药:白矾(六钱)、水银(一钱)、白锡(一钱),鹿角灰(一钱)。右将白锡为砂子,用水银研如泥,淘洗白净,入鹿角灰及矾,研极细用,如色青,再洗令白”。明代方以智《物理小识》卷8“铸法”条:“今磨镜之药乃锡汞也”。明代冯梦祯《快雪堂漫录》:“铜镜铸成后开镜。药:好锡一钱六分,好水银一钱,先熔锡、次投水银,取起,入上好明矾一钱六分,研细听用”。…
【2】。对于冯梦祯《快雪堂漫录》里关于在铜镜上镀“锡汞齐”的文字,一般都只引用到此,用以说明古镜都曾经镀过汞齐;但如果再继续读其后面的文字,就知道冯梦祯所描绘的“锡汞齐”工艺,并非是为了使铜镜白亮及耐久,而是专为作旧所用的工艺:…“若欲水银古,用胆矾(即现代的硫酸铜)、水银等方入新铁锅,烧成豆腐渣样,少许涂镜上,火烧之,若欲黑漆古,开镜后上水银完,入皂矾,水中浸一日,取起,诸色须梅天制造。上色后置湿地一日外方可移动。则诸色与秦汉物无二,百计不能落矣。”
许多年来,学术界对至今还呈银白色的古镜作了一些研究工作。中科院自然史所的何堂坤先生及上海博物馆的谭德睿先生等,经过多年的研究后认为,古镜之所以白亮,是因为古镜在铸后的磨削开光加工完成以后,镀上了一层“锡汞齐”,即锡与水银的合金镀在铜镜表面以后,致使铜镜千年不锈。而北京科技大学冶金史研究所的韩汝玢教援及孙淑云教授也经过多年的研究后则认为,古代铜镜普遍没有镀过“锡汞齐”
从以上历史文献记载看,古代铜镜似乎真的镀过一层“锡汞齐”,但是,从众多的中外学者对古铜镜表面作的化学成分分析报告中,却找不到一例表面含有汞的高锡青铜古镜,哪怕是痕量也从末发现。
应当看到,以上所引历史文献的时代,第一条为西汉的“淮南子”,但此文献里并没有明确提到镀镜,亦未写明用汞或者用水银和锡,所以不应将其中的“玄锡”解释为“锡汞齐”,其余全部为宋代或宋代以后的著作。虽然在宋代及宋代以后的文献里都明确记载了用水银,但却明确是作旧工艺而不是实用镜,即作以假充古董的作旧工艺,亦未见到镜表面含有汞的实用宋镜与明镜。
稍有机械常识的人大概都知道,如果在红铜上镀锡,锡是很容易被镀到铜表面上去的。即使是用冷锡条直接在红铜面上摩擦,也可较顺利地将锡镀到红铜面上,而且锡镀层与铜基体的结合也较牢固,很快就会使红色的铜成为白色。但如果在含锡量24%的铜锡合金上镀锡,那是很困难的。由于合金里的含锡量已经饱和,因此,冷镀锡显然是镀不上去的。由于高锡青铜镜合金的内应力很大而形成脆度太大,如果在这种合金处在室温状态下进行热镀锡,就如同冬天在冷玻璃上浇开水一般,其后果是不言而喻的。
过去还曾有人认为,铜镜是否在熔化了的锡液里镀过?针对这一问题,1996年9月3日,北京科技大学孙淑云教授、周忠福博士、中科院自然史所何堂坤先生以及河南省考古所李京华先生同时来鄂州市博物馆,对高锡青铜镜进行了热镜镀热锡试验。笔者采用了一枚铸制加工好了的高锡青铜镜复制品,其直径为15.1cm的东汉的画纹带神兽镜,用直径1mm的红铜线从铜镜的钮孔中穿过去拴牢,将铜镜逐渐预热约至200℃,提前准备好待用的锡液,其温度约为250℃,将镜体浸入锡液之中,当镜体在锡液里浸泡不足2秒钟时,从锡液里提出来的只剩下红铜线,青铜镜已被锡液溶解完了;当立即将锡锅中的锡液倾倒在地面上时,锡液里除铜锡合金液外,别无固体。整个试验过程不足5秒钟。通过这一次的实验又可说明一个问题,即含锡量在24%左右的高锡青铜器,不能浸入250℃左右的锡液内,一旦浸入锡液内,就会在1-2秒钟的时间内被锡溶解完。因此,古代高锡青铜镜的热镀锡之说,也是行不通的。
笔者曾考虑到,假设古人在抛光后的青铜镜面镀了一层粉末状的“锡汞齐”,当今天我们见到古铜镜时,经过漫长岁月后镜体中的水银早已挥发完了,镜体表面只剩下了富锡层。所以,在检测古镜的表面化学成分时,是检测不到汞的。针对这一问题,在磨制好的高锡青铜镜面上作镀“锡汞齐”试验无数次;按明代刘基《多能鄙事》卷5里关于锡与水银的比例为各50%(wt
%),按明代冯梦祯《快雪堂漫录》里关于锡与水银的比例则为1.6:1,即锡69.5%、水银38.5%(wt
%);用历代文献中的各种“锡汞齐”配方都镀过,用锡与汞的各种比例的合金也都试镀过,用纯水银也镀过,用纯锡亦镀过。用纯水银镀镜十分容易,但每每刚镀完时,反光效果特别好,人脸对着镜面时,其映照效果完全与现代玻璃镜一致。但在几分钟之内,就可以看到镜面逐渐地发雾,很快就发展成整个镜面没有了反光率而不能映照人面了。多年来,采用各种配比的“锡汞齐”合金镀镜面以后,其结果小异大同;小异者,当各种锡与汞的比例不同的合金镀到镜表面后,呈现出的效果当时不尽相同,有的当时可以当镜子实用,但约半个小时或者在更短的时间里,镜表面就会很快呈现出一层白雾,没有映照效果了;有的当时可实用,待十天或半月甚至半年以后,镜表面逐渐开始出现白雾点,然后逐渐扩大,最后直至完整的一个镜面没有一处能够映照人像了。大同者,那就是“锡汞齐”合金里不论锡与汞的比例大小,一旦镀到镜面,总有一天镜面会发雾而变得不能实用。甚至将“锡汞齐”里汞的含量降至锡量的1/10000时,其结果亦同,其明显的规律为汞含量越大者,镜面发雾越快。如果“锡汞齐”里汞含量很小,镀到镀面以后,镜面可保持一段时间白亮的本色,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是逐渐地会起雾的,时间最慢不会超过两个月。
1993年,何堂坤先生为调查“锡汞齐”镀到镜面后,汞能否被蒸发掉,嘱笔者作了如下试验:取破碎镜片标本4块,往镜片上镀锡汞齐层,第一片镀了1层、第二片镀了2层、第三片镀了3层、第四片镀了4层;镜片合金为高锡青铜,熔炼合金时其化学成分配比为Cu68%、Sn24%、Pb8%,“锡汞齐”的比例为Sn70%、Hg30%
(重量比);镀完以后,四块镜片全部在300℃-400℃的环境中约16小时。从表1中可以看到,凡检测镜片的表面皆含汞,而且汞的含量是随着镀层数量的增加而形成一个明显的梯度,镀层数量越多,其表面含汞量越大。但是,当检测碎镜片的基体时,基体不含汞。这个检测报告似乎可以说明两个问题,其一,汞镀到高锡青铜上以后,在300℃的环境中经16小时尚不能蒸发,在自然气候条件下更是蒸发不掉的。其二,镀在高锡青铜合金表面的汞,只在表面存在,汞未向径间扩散,或者由于时间短,汞暂时还没有扩散到基体之中。
(表1)
【3】
为了证实以上两点,笔者于1997年5月同时用10枚高锡青铜镜进行了镀“锡汞齐”的实验。采用直径9cm的西汉昭明镜复制品,其熔炼配料时的合金成分为Cu71%、Sn24%、Pb5%,这个合金配比与大多数同类西汉古镜的合金配比值相近;将“锡汞齐”镀在了每面铜镜的背面,即有纹饰的一面,镜面没有镀。当镀完镜背以后如图1所示,镜背呈现出银白色闪亮的效果。为了防止水银在镜背表面向镜面进行扩散,用硫磺粉对镜背的“锡汞齐”镀层进行了硫化处理。经过1小时反复用硫磺粉擦拭以后,镜背本银白色的“锡汞齐”镀层中的汞被硫化成了黑色
(图1)
的硫化汞(HgS),此时的镜背已成为与地下出土的“黑漆古”镜类似的黑色的镜背了。本以为汞被化合成了硫化汞就再不会扩散了。时隔三个月以后,当取出其镜观察时,如图2所示,发现镜背的汞以金属态扩散至镜面有近2cm的宽度了。中间的白亮区域还如同现代玻璃镜一样有映照效果,凡镜面经汞扩散过的部位,都是雾的,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被磨平的高锡青铜在结晶期内形成的晶格。笔者将5枚这种水银从镜背自然扩散至镜
(图2)
面的铜镜分别寄往北京科技大学冶金史研究所的周忠福博士、上海博物馆的谭德睿先生、日本兵库县妙见山麓遗址调查会的神崎胜先生,以及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贾莹老师与上海复旦大学现代物理研究所的承焕生教授处,委托他们分别作表面与径间的化学成分分析。
谭德睿先生收到这种汞从镜背扩散至镜面的铜镜后,委托他的协作单位机械电子工业部上海材料研究所作了扫描电镜分析,以及扫描电镜成分分析。机械电子工业部上
(图3)
海材料研究所在镜缘上锯下来一个约1cm长的三角形小块,测试的部位如图3所示,其检测结果如表2所示,原镜背的汞及硫,都被汞从镜背自然迁移到了镜面的测试部位。
图4为放大1000倍的Cu-Hg
合金结构图,图中的黑色即为汞。
(表2)
从谭德睿先生对这一枚铜镜的检测数据中,我们可以看到,所测试的各部位皆含汞。
神崎胜先生对这种镀过“锡汞齐”、并发生汞扩散的铜镜的镜背与镜面都进行了化学成分检测,检测的部位是镜背中心与镜面中心。检测结果如表3所示,镜面中心部位因汞还没有扩散到其部位,因此,镜面中心暂时不含汞;镜背中心的钮部虽然为“锡汞齐”镀层的最薄处,但还是有6.57%的含汞量。神崎胜先生在给笔者的复信中认为,镜表面的汞与铜可能生成了固溶体。
(图4)
(表3)
【4】
在分析了这种有汞扩散的铜镜后,北京科技大学的周忠福博士采用了国际上通用的标准Cu-Hg平衡相图来进行说明。如图5所示,从相图左边三角区可以看出汞与铜生成了Cu-Hg固溶体。周忠福博士认为,当水银镀到镜背表面以后,由于镜背表面含汞量超饱和状态,这时水银就会向不含汞的区域扩散。当哪一个部位表面的含汞量达不到饱和状态时,其部位的汞就会相对稳定下来与高锡青铜形成固溶体,如果该部位的含汞量达到了饱和状态时,其部位多余的汞就会向不含汞的区域扩散。周忠福博士认为,因铜镜表面的汞扩散区内实际已成为Cu-Hg固溶体,其所含有的水银,在常温下是不可能被自然蒸发的。笔者在长期的铸制铜镜过程中,曾作过数不清次数的镜面镀“锡汞齐”的实验;不论锡与汞的比例如何,其结果都一样,凡镀过“锡汞齐”的部位,不论未镀之前的反光率有多好,都是很快会发雾的。在一个镜体上,只要有一处镀过“锡汞齐”,镜体其它所有未曾镀过“锡汞齐”的部位,总有一天会被镀过“锡汞齐”部位的汞扩散过来,最后都会形成整个镜体的表面全部被汞扩散的结果。
汞在镜表面扩散的速度,完全取决于“锡汞齐”里汞与锡的比例。据笔者多年的教训得知,汞比例越大,汞在镜体上扩散的速度就会越快。如果用100%的汞镀在高锡青铜镜的表面,人们的眼睛是完全可以清楚地看得见汞在镜面上自由扩散。即就将“锡汞齐”里汞的含量降至为1/10000时,镀到镜面以后,当时虽看不到汞扩散的现象发生,至甚两个月或者在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也看不到汞扩散的现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如3个月以后还是会看到发生上述问题的。原因很简单,因汞始终在镜表面存在,并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被自然蒸发;当时没有发雾是因为汞含量太小,与铜生成固溶体还需要一段时间及过程。如果“锡汞齐”里含汞量过大,如汞、锡各半,镀到镜面以后,被镀之处如同在汞液里沁泡着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大约有3天时间就会出现汞扩散的现象。
(Cu-Hg平衡相图)
(图5)
笔者曾因在镀过“锡汞齐”后镜面发雾不能使用又无法将汞去除的情况下,想到了将镜体加热至汞的沸点以上使汞能够从镜体中蒸发掉,其目的本是想去除镀到镜体上并已扩散的汞。为防止受热太快而破裂,笔者将镜体先用铜丝吊着镜钮在炉子外缓慢预热,然后逐渐加热,最后放在炉子中加热至整个镜体发红,其镜体温度约为600至700℃时,保温半小时,然后缓慢降温;经过烧红的镜体,本以为汞被彻底蒸发完了。但当此镜经再次研磨抛光后约10天时间,整个镜表面又开始出现汞扩散的现象了。由此看来,如果想去除镜体中的汞,只有将镜体回炉重铸。究其原因,正如
(图6)
Cu-Hg平衡相图下方所示,在摄氏零下38.8℃至128℃(摄氏)之间,铜与汞都可形成固溶体,其化学组成为Cu7Hg6;这就可以说明,如果铜镜镀过“锡汞齐”,汞与镜表面
(图7)
的铜合金形成固溶体以后,在600至700℃的高温状态下,只要没达到合金的熔点,汞就不会从固溶体里分解出来。那么可以说在常温下镜体中所含的汞,相对永远也不可能被自然蒸发掉的。
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贾莹老师收到笔者寄去的镀过锡汞齐的铜镜复制品后,对其也进行了化学成分分析。贾莹老师采用了扫描电子显微镜与X射线能谱仪,检测到了四个月时汞从镜背扩散到
(图8)
了镜面的边缘,六个月时检测到了汞从镜面边缘在向中心扩散的情况,待到3年零6个月时,还是能够检测到汞在镜面上继续扩散。表明虽然经历了3年又6个月时间,镜体上的汞不但没有自然蒸发掉,而且还在继续扩散。图6为此镜3年又6个月时汞在镜面上自由扩散的情况。当时将此镜打开时,其断面呈现的是银白色,图7为此镜横断面3年半后的汞扩散情况。从图中
(图9)
可以清楚地看到,由于汞及硫的扩散,其横断面全部被一层硫化汞覆盖而成为了黑色。图8为50倍视场下拍摄到的此镜横断面,图中密密麻麻的黑点即为汞从外向内渗入的分子团,白色区为高锡青铜基体;上面最黑的一层即为硫化汞层,硫化汞层下面的过渡层为硫化汞的渗透层。为了说明检测部位,贾莹老师绘制了图9进行示意说明。表4为贾莹老师通过现代科学设备检测的结果。从表中可以看到,锡与铅都出现明显地递增趋势;除笫7例有些特别外,其余各例的汞含量均呈现出明显的递减趋势。这一趋势正是符合
汞在镜面进行扩散的规律。不但汞在继续扩散,硫也被汞带着同时在镜面扩散。
(表4)
【5】
2001年11月初,在广州市召开的全国第6届科技考古会议期间,承焕生教授告诉笔者,通过对镀过锡汞齐铜镜复制品4年时间的观察,承教授也发现了在这4年的时间里镜体上的汞不但没有被自然蒸发掉,而且还一直在自由地进行扩散。扩散到何时为止,还需要作进一步的观察。
众人皆知中国至少在战国以前就有了鎏金技术。鎏金用的是“金汞齐”,即水银与金的合金,其工艺是用水银将金熔化成银白色的膏泥状俗称金泥;将被鎏的器物进行除油污及表面活化处理后,将这种金泥往器物表面涂抹匀,然后在温火旁烘烤。水银的沸点为356.9℃,在烘烤过程中水银被逐渐蒸发,金却被滞留于器物的表面,借助一个大气压,将金层牢牢地压在了器物的表面,这就是鎏金的基本原理。原北京钢铁学院(现为北京科技大学)化学教研室钱振鹏教授及其合作者,对中国古代及现代的一些鎏金器及残片进行了光谱定量分析,其结果如表5所示,虽然被分析的样品的时代各不相同,出土地点亦不尽相同,但有一条却是相同的,即凡鎏金器都含汞。这一检测方法,成为判断中、外古代镀金文物是否采用汞镀金的方法。其检测结果,与在高锡青铜镜上试镀“锡汞齐”的结果基本是一致的。
(表5)
【6】
从战国早期至唐代晚期,这之间铜镜的品种虽千万种,除一些专门铸制的明器外,其余的铜镜合金却一直采用了高锡青铜,其含锡量一般以24%左右占绝大多数;这么高含锡量的铜镜坯,当铸坯磨削加工开光以后,其镜面本身就呈现出银白色,其映照人面的效果并不比现代玻璃镜差,因此,本不须再进行表面镀层的技术处理了。图10为鄂州市博物馆用含锡量24%的高锡青铜复制的三国时代神人车马画像镜的背纹,其直径22.5cm,
此镜毛坯铸出后,经磨削加工,再经细砂纸研磨抛光后,可与现代玻璃镜比美了。图11为鄂州市
(图10)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用上述复制品向前来参观的观众讲解,从图中可以看到,镜中反映出来人面部的头发与眉毛都反映得很清晰。隋代的团花镜中常常铸有“玉匣盼开盖,轻灰拭夜尘;光如一片水,影照两边人”铭,应是对高锡青铜镜的真实写照。正如《淮南子·修务训》里所形容的那样,已经是:“鬓眉微毫可得而察”了。由此看来,凡合金里的含锡量在24%左右时,铸出的铜镜就没有必要再镀“锡汞齐”了。
进入宋代以后,由于种种原因,铜镜的合金里加大了铅含量,锡在铜镜合金里的比
重越来越少,已不属高锡青铜镜了;特别是明代以后铸制的铜镜,如果不进行表面处理,在日常生活中,镜体表面呈现黄色映像效果欠佳。包括日本“东大寺铸镜用度文案”中记载的成分为Cu89%、Sn11%,及日本至今尚在铸镜的山本凤龙氏,其铜镜合金的化学成分为Cu85%、Sn10%、Pb5%;【7】这种合金的色泽本偏黄,如在这种低含锡量的镜体上镀锡,较
(图11)
之在高锡青铜镜上镀锡容易的多,但并不一定非汞莫镀。
鄂州市博物馆在当地发掘出土了数百件各个历史时期的古代青铜镜。在唐代以前的高锡青铜镜中,没有发现有镀过锡汞齐的铜镜;在宋代的铜镜中,却发现有镀锡层的铜镜。图12为鄂州市博物馆于1963年8月在市内西山一座宋墓中出土的一枚宋镜,编号为237,现藏鄂州市博物馆。在这枚铜镜的镜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镀锡层,镜背却没有镀过锡的痕迹。此镜的镜面凡镀锡层脱落的部位都长出了绿锈,凡没有生绿锈的部位,都明显地可以看到镀锡层;尽管此镜的镜面上有明显的镀锡层,但却并没有丝毫汞扩散的痕迹。这一现象说明,当年往这枚铜镜面上镀锡时,只是使用了锡,而并没有使用“锡汞齐”。
在常温下水银为液态,其流动性能非常好,有一定的渗透性能。当镀到铜镜表面以后,在汞的渗透作用下,会很快与铜镜体的铜生成固溶体,因汞与铜生成固溶体的方式为Cu7Hg6,因此,多余的汞则会向周围无汞区扩散。凡与汞生成固溶体的部位,宏观上如前述的汞扩散区一样发雾。这种发雾
(图12)
的固溶体中的汞,如同一些化学分子式中的结晶水分子一样,在常温下是不可能被蒸发出来的。在从战国初期至唐代晚期的铜镜之中,其铜镜合金本身的反光率,已完全可以满足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实用要求,没有必要再在镜面上进行镀锡处理了。其实,有9%含锡量的青铜镜的反光效果就已经可以实用了【8】。如果再往高锡青铜镜上镀“锡汞齐”,本已属多余,并且其结果必然会将本来可以实用的铜镜镀成了既不能实用、又没有欣赏价值的废品。除了当废料回炉熔炼外,再不可能有其它用途。因此,笔者认为,在自身反光率原本就很好的高锡青铜镜表面再镀“锡汞齐”,纯属多余,亦不可能是以上历史时期内高锡青铜镜的普遍工艺。
宋代以后的铜镜合金里,锡含量倍少于唐代以前的铜镜,而铅含量却数倍增大于合金之中,因此使得合金表面为黄色。如在宋代以后的低锡合金铜镜表面镀锡,其工艺会比在高锡合金表面镀锡显得顺利,同时也是有必要的,但在低锡铜合金表面镀锡时,并不需要用汞,因为不用汞是完全可以顺利地将锡镀到低锡合金表面的。但如果用“锡汞齐”镀宋代以后的低锡合金的铜镜,其结果,必然会与在高锡青铜镜上镀“锡汞齐”的结果完全相同。
笔者曾作过许多镀“锡汞齐”的实验,即在各种被抛光了的合金表面进行试验。首先在铸制的高锡青铜镜复制品上镀过,亦在低锡青铜镜上镀过,在黄铜镜表面镀过,也在黄铜板上镀过,还在其它铜合金板料上镀过,如磷青铜、镍青铜等,甚至在黑色金属表面也镀过;如抛光了的铁板、钢板、不锈钢板等等;虽然试验用的金属材料有铸件、锻件、有生料及熟料而各不相同,但只要镀过“锡汞齐”后,其结果都有一个共性,即汞扩散。通过这些实验来看,汞在金属表面具有扩散的性质,是不会以金属的不同而改变的。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中国在唐代以前至战国时代这一历史时期内,相对所有的实用铜镜都是采用了高锡青铜合金,而这种合金磨亮以后呈银白色,有较高的反光率,完全可以满足人们日常照面饰容的实用要求,其反光的效果酷似今天的玻璃镜,没有再增加镀层的必要。铸后镀“锡汞齐”一说,其工艺在高锡青铜上行不通,高锡青铜镜亦不具备铸后必镀的要素。唐代以后铸镜工艺逐渐改变,再不用范铸法而开始采用砂型铸镜,高锡青铜亦随之变为高铅合金,在战国早期形成的高锡青铜陶范铸镜工艺,至唐晚期彻底结束。凡古代文献中有关在镜面上镀“锡汞齐”的工艺记载,全部是宋代以后的著作,我们不应用后代作旧的文献记载去套前代完全不相同的生产实用镜的工艺。因此笔者认为,唐代以前直至战国时代的高锡青铜镜从未镀过“锡汞齐”。
2002年2月12日于武汉
【1】孔祥星《中国古代铜镜》第116页,文物出版社1986年。
【2】以上赵希鹄、刘基及冯梦祯与方以智的文献全部引自何堂坤《中国古代铜镜的技术研究》第222至225页,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1992年10月。
【3】此表中的数值由何堂坤先生于1993年测得,并作以下说明:1、本分析于1993年10月7日由冶金工业部钢铁研究总院进行。2、四件试样表面皆含有微量的Fe、Si、Al,但特征不明显,故试样shh1未计Fe、Si、Al值。
【4】此表为日本兵库县妙见山鹿遗迹调查会神崎胜先生用莹光X射线定量分析测得。
【5】此表中的数值是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贾莹先生采用扫描电子显微镜与X射线能谱仪测得。
【6】吴坤仪《鎏金》中国冶金史论文集第158页,北京钢铁学院学报编辑部1986年10月。
【7】《文物保护与考古科学·魔镜》1995年5月第7卷第1期第52页,日本近畿大学石野亨著,由上海博物馆廉海萍女士翻译。
【8】董亚巍《从铅含量看古铜镜的铸造月份》〖科技考古论丛〗(第二辑),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出版社2000年6月。